宽厚的手掌捏住那半枚留影玉简,威严沉重的声音如同滚雷落下,震得四壁颤动。
坞堡的大屋内,一道九尺的昂藏身影,穿着蛟首肩吞的乌金软甲,端坐于兽皮大椅上。
其人虎目扫动之间,俨然有股子凛然不可犯的强横气势。
老叟模样的总舵管事垂手而立,默然不语。等到昂藏男子怒意消减,方才开口道:
昂藏男子唤作穆如铁,乃是三更堂主事人之一。
他长相与中原迥异,青发皙面,高鼻深目,加上身材雄健,显得阳刚有力。
听到老叟这样讲,穆如铁身子微微前倾。他双手按住座椅,眉头紧皱,冷然笑道:
老叟闻言面容更加愁苦,摇头道:
穆如铁摆手否决这个提议,沉声道:
老叟面上皱纹挤成一团,满是岁月风霜的斑驳痕迹,浑浊眼光轻轻闪烁:
穆如铁闻言一怔,初时有些愕然。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适,沉吟问道:
身子佝偻矮小的老叟叹气道:
穆如铁深以为然,东宫这个节骨
眼上,无缘无故派钦差巡狩,其中定有盘算。
于是,他郑重起身,长长一揖,犹如送别:
老叟呵呵一笑,双手负后,坦然受下穆如寒槊亲子、掖庭少主的这记大礼。
发布阎王帖,凶名震辽东的三更堂,曾经风传有杀道宗师坐镇总舵!这话半真半假。
五境宗师皆为人杰,堪称凤毛麟角,哪有这么容易成就。更何况是以杀伐入道!
但三更堂除去阎王帖,还有一份幽冥录,上面按照天、地、玄、黄四个层次,排出麾下众多杀手。
五毒叟和肖鱼肠,皆是天字榜上前十的顶尖之辈。而摩天金翅、百胜妖刀、血袍老祖只能列在地字榜。
如今天字榜上第二名的冷悬、第三名的乔和。早在数年前就无故殒命,被总舵勾销名姓。
据说他们是死于一次无人知晓的暗花悬赏!
往后第四、第五,才能轮得到五毒叟和肖鱼肠等人。由此可见这份幽冥录的分量!
但至今三更堂的所有人,上到天字榜、下到黄字榜,都没有谁知道名列第一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些双手沾满鲜血,背负成百上千条性命的阎王帖杀手,恐怕很难想象,坞堡之内负责收密信、接活儿的吴老头。
曾经闯荡江湖,横行府州的诨名,便是老刀把子,练就无匹的杀生大术。
后来被悬空寺的印空大和尚降伏,一拳打碎气海内景!再也没有可能晋升五境,成为宗师!
可经历无数厮杀、无尽血火养成的惊天杀力,并未随着岁月消散,反而愈发内敛。
就连那些时常出入这座坞堡的天字榜杀手,都未曾有任何察觉。
老叟缓缓地挺直腰杆,脊柱如大龙升天节节拔高,滚滚气势也似喷发而出的熔岩火山,瞬间充盈整个屋子!
喀嚓,喀嚓,虚空都像结冰一样,瞬间凝固冻住。
穆如铁眉心狠狠跳动,好似一口利剑悬空,随时都可贯穿颅脑,斩杀性命!
透体而出的气血真罡,完全被那股山呼海啸的滚滚杀气吞没殆尽。心神念头也是变得迟缓无比,难以转动自如。
穆如铁面色凛然,信心更足。
老叟浑浊的目光爆出精芒,如同两盏神灯闪烁,照得一室皆明。
片刻后,又是一头扑棱棱的铁鹰振翅而起,穿云裂空,飞向雄踞白山黑水的贺兰关。
......
从谢明流交出掌门符印,接下来几日光景,纪渊过得相当平静。
无非待在浣花剑池的山门,磨练气血真罡,又或者默默观想,淬炼心神念头。
纪渊深知,自个儿于气血武道的突破速度,实在堪称惊人。短短一年有余的时间,他就走过同辈高手七八载的道路。
哪怕有皇天道图的命数加持,以及宗师指点和不凡际遇,也过分的不可思议。
因此,纪渊趁着这个无人打扰的时刻,难得静下心,缓缓地梳理诸般武学,沉淀自身感悟。
纪渊凭栏远眺,衣袍猎猎飞扬。蹬蹬!蹬蹬蹬!
童关脚步有力,踩着木梯,将身着朱红官袍的一方父母官孟风来引到楼上。
未等纪渊转过身,孟风来就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道:
堂堂一州之主,面对正五品的纪渊自称。不得不说,这位孟大人将姿态摆得很低。
按照品秩亦或者实权来说,一州之主比北镇抚司的千户,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纪渊笑吟吟道。
孟风来微微躬身,用理所应当的口气说道。纪渊伸手轻轻拍打栏杆,语气平淡道:
孟风来略微错愕,似乎没料到这位千户大人如此爽快。他琢磨两下,斟酌语句道:
纪渊微微颔首,并未恼怒这番模棱两可的油滑回答,反而赞许道:
孟风来垂首而立,瞧不清楚脸色,只是笑道:
纪渊拍打栏杆的动作变缓,眉宇间渐渐泛起冷意:
高阁之上,似是罡风凶猛。
孟风来心神一冷,无端端肌体发寒,好像坠入冰窟,似是针扎一样。
他抬头望向凭栏而立的年轻千户,其挺拔身姿蕴含昂扬的意志,仿佛上接穹天九霄,下临黄泉十地。
冥冥当中,如同一轮骄阳横空压迫心神,几乎夺尽天地光芒!
孟风来眼眸陡然一缩,好似直视大日,有种刺痛的轻微感觉。
直视着孟风来的双眼,纪渊轻飘飘说道:孟风来呼吸一沉,脸色变化不定。
他为官多年,当然听得懂纪渊话中隐含的真正意思。这是要自己站队?
纪千户想在靖州扎下根基,徐徐侵吞辽东数府,跟定扬侯好好地斗上一场。
一个是只手遮天的地头蛇,另一个是飞扬跋扈的过江龙。两边激烈角力,暗中也代表着中枢和地方的明争暗斗。
孟风来声音艰涩,有些难以答复。
纪渊摆手打断道。
他并未一昧逼迫身为靖州主的孟风来做出决断,定扬侯树大根深,不是随便都能推倒。
纪渊话锋一转,含笑说道。
见到纪渊这么善解人意,孟风来不由松了一口气,赶忙点头答应。
纪渊眺望浣花剑池外的靖州城池,手掌往下一盖,好似遮住整片天宇。
孟风来才缓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就提起来,抬手擦去额头的汗迹答道。
纪渊大手一挥,便将这桩毫无道理可言的难事,板上钉钉似的敲定下来。
昙州主?
那是定扬侯麾下骁将,董敬瑭的养兵之地!
孟风来心头一震,情知不妙,这位年轻千户分明是要把靖州拖出来当靶子。
当真开罪董敬瑭,以他睚眦必报的狠辣性情,自己跳进龙江也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