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顶处,童关半弯着腰束手而立,疑惑不解问道。
自家千户选中靖州,从它入手引为地盘,并非毫无理由。童关知道,纪渊离京之前,曾经得到敖指挥使的默许。
将关于辽东数府各州大大小小的一方主事,其每年都要更新的卷宗文书调出誊抄一份。
这本来不合规矩。
但坐镇黑龙台的督主大人没在,所有事由两位指挥使一言决断,自然也没谁敢于站出来挑刺。
所以对于孟风来的情况,自家千户知之甚详。
这位靖州主出身上阴学宫,座师乃是当今吏部尚书赵从哲。
其人不以诗书经典见长,放在文坛上没什么名气,但却有着沙盘对垒守方从无败绩的惊奇表现。
要知道,上阴学宫拢共分出五科,经义、策论、兵务、算学、古史。孟风来其余几样平平无奇,唯独兵务和算学极为出众。
前者考校攻守形势,后者则是各种疑难题目。
据说,孟风来修学之时,哪怕跟各科博士沙盘对垒也是不落下风。尤其每每负责守城一方,其防御堪称铜墙铁壁水泼不进。
由此得到学宫祭酒不吝赞誉,说是有王玠之风。
而后者,乃是以一座孤城独钓中原三十六年的武庙名将!这份评价,不可谓不高!
纪渊两手撑在栏杆上,淡淡问道。
童关心头一凛,恭敬答道。
纪渊摇头笑道:
童关面皮一抖,不禁咬牙道:
纪渊并不意外,忍辱负重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却并非人人都可做到。
所谓城府与心术,乃是一次次历练打磨,世间少有天生便喜怒不形于色的枭雄豪杰。
纪渊仰头望向山雨欲来的阴沉天穹,低声笑道:
童关念头一转,顷刻想通关节,自家千户是要收孟风来的忠心。
倘若连定扬侯麾下的骁将董敬瑭也被踏平,辽东边将一个个就该都坐不住了。只要乱掉方寸,便会露出破绽,再怎么坚固的铁板一块,必然不攻自破。
自古以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等到千户的大势一成,屹立辽东数十年不倒,几乎盖过煌煌大日的郭字旗,就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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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纪渊回到练功的静室。实际上,他并没有童关想得那么深。
只是依着前世办案的思路,分清楚辽东之症结的主次缓急。孟风来可以拉拢,也有用处。
因此纪渊以礼相待,打算徐徐图之。
而董敬瑭是定扬侯府养的恶犬,主子松开牵住的绳子,他便逮谁咬谁。
这种注定要成为对头的劲敌,无需在意半分情面,比谁拳头大、手段硬就行。
纪渊盘坐冰凉蒲团上,眉心轻跳,念头一闪,从牟尼宝珠内取出那方玄胎精英。
约莫磨盘大小,萦绕庚金煞气的奇物,许是受到青色命数的吸引,散发出欢呼雀跃的浓郁灵性。
纪渊心神传音,两指并拢点在那方玄胎精英上。
下一刻,磅礴无匹的气血真罡凝练似剑,重重地轰进去。喀嚓、喀嚓!
仿佛冰层皲裂,那方玄胎精英,瞬间绽开蛛网也似的大片纹路。噼啪一声!
大团大团的庚金煞气,霎时喷涌而出。
如若厚实的云雾弥散,眨眼间就填满静室!
每一丝细微的气流,都蕴含着无比锋锐的森寒意味,足以割伤肌体,冻裂心神。
纵然钢筋铁骨置身其中,刹那间都会变得千疮百孔。
纪渊念闪之际,周身十万八千毛孔齐齐张开,不住地吸扯细若游丝的庚金煞气。
元磁真罡品质极高,倏然流转如磨盘旋动,将打散开来的玄胎精英,悉数炼化,收拢入体。
精神无形无质,内息无形有质,真罡则是有形有质。它可以看得见,也能摸得着!
更能凭空摄拿牵动元气,驾驭水火熬炼虚空!所以才得一个字。
嗡嗡,嗡嗡嗡!
随着几声极其微弱的颤鸣,虚空如同烧滚的沸水,剧烈地翻腾涌动。
丝丝缕缕的庚金煞气进入五脏六腑,好像千万根钢针刺下,扎得人生疼不已!呼!吸!
纪渊眉宇平静,未有丝毫的痛苦之色,肆意吞吸庚金煞气,将其炼进真罡。
只见静室之内,一股股刺眼无比的金色毫芒,向着盘坐的那道挺拔身姿汇聚而去。纪渊默默体悟着,不知过去多久,他眼皮忽然一跳,感觉血肉微微发硬。整个人好似变成金铁,化为一尊栩栩如生的坚固铜像。
纪渊并未惊慌,转而催动真罡,演化火极七重天的神髓真意。
五行生克,以火炼金,借此打散
四肢百骸的庚金煞气,渗入壮大筋骨皮膜。
他心神再次沉浸,渐渐变得空灵。
无形的意念响彻识海,幻化出几近真实的景象。
极西的天宇下,万丈金光冲霄而起,极致无匹的杀伐气息,好似一尊兵主昂首,俯瞰亿兆生灵。
约莫半日的功夫,纪渊终于炼化那方玄胎精英,只留下一点精髓本源。日后若有机会,将其埋进庚金阳气浓重的地方,迟早还能孕育再生。纪渊轻弹指甲,铮然作响,如同金铁交击,倏地激荡大气。
几乎是瞬息间,十步之外的烛台切割两半,断口光滑无比。
纪渊颔首,将玄胎精英那点神髓本源收入牟尼宝珠。
按下满足的充实心绪,双眸微微闭合,勾动大西军中那尊化身。哗啦,哗啦啦!
浓稠到化不开的深重血色,宛若垂挂而下的庞大瀑布。又如肆意奔涌的磅礴汪洋,冲刷着纪渊的心神念头。黄铜王座下,是一座座高耸如山的人头京观。
骸骨累累,杀伐撼天!
铺天盖地,吞没万物的可怖血海,甚至能够撼动五境宗师的坚固心神。尤其是黄铜王座上的那道虚幻投影投落目光。
宛若碾碎一片大地,使得玄洲陆沉的无形压迫,就会跨越层层空间,重重砸中十类生灵的孱弱魂魄。
若非皈依的信众,奔走的爪牙,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无端注视。
纪渊怡然不惧,接受冥冥之中的意志确认。
随后那方天地敞开门户,将其拖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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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渊睁开眼,只感觉胸口微沉,好似压着轻柔滑腻的羊脂白玉。温热且舒适,叫人留恋缱绻。
眸光扫动两下,发现自个儿精赤着身子,四仰八叉躺在粉帐牙床上。安神的熏香燃去大半,床尾搭着各色衣物。
纪渊把头转向一边,结实有力的左臂胳膊挂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稚气未脱,好似羊羔般娇嫩。
许是太累,睡得很沉,一脸秀气可人的恬静模样。然后,他再将脑袋偏过,右手也有那么一位。
眉眼与少女有些相似,只不过年纪略大,身段更为成熟。
纪渊不禁有些错愕,他每次离开,通常会留一道神念于这尊化身体内,主持日常行动。其余时候做事练功,多半依照本性为之。
纪渊犹自不信,怀疑章献忠是不是着了谁的道,方才性情大变。」
右臂胳膊挂着的那个少女,身子忽然一抖,怯生生喊道。
鸳鸯戏水的红肚兜鼓鼓涨涨,若只从身段上瞧,应该是姐姐。
纵然纪渊见过大风大浪,也挡过明枪暗箭,可这种场面却是头一回碰到。
他不知该讲什么,只得面无表情点下头。
过去好半
晌,纪渊干咳两声,缓缓地抽出裹在白腻里头的那条胳膊。那一双并蒂莲中的姐姐低垂螓首,俏妩水灵,颇具风情。
纪渊顿时哑然,无言以对,默默地掀开红缎大被,扯下床头的外袍随手披在身上。
怯生生的声音,小心翼翼从身后传来。纪渊并未回头,只是颔首道:
话音甫一落地,他人就迈出房门。
来到古色古香的偏厅,纪渊大马金刀坐下,梳理清楚前因后果。
上一次,他将雄惊涛、宇文怀两个贼子打死,不仅没受到军法处置,还提拔成千夫长。算是这座城中的一号人物!
其余的千夫长,估计也是明白章献忠的厉害,并没有谁想不开,非要过来找麻烦。
纪渊坐在偏厅,低头想着该找什么由头收割一笔善功阴德。踏踏,踏踏踏!
急匆匆的脚步跨过门槛,披甲亲兵来到堂下,双手捧着一支漆黑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