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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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烈烈、万人瞩目的相亲宴悄无声息地落幕, 坊间的流言渐成笑言, 都说容韵眼高于顶, 非天仙下凡不娶。秦楼楚馆很快就传出“千百花魁, 不及容郎半句”, 意思是当选再多次的花魁, 都不如容韵称赞半句, 之后, 有人以“容郎之赞”来代指某物或某人珍贵而稀有。

    不过这些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官府、世家茶余饭后谈的只有西南。

    西南王借粮被拒后, 动作频频, 先是派遣使者到福建、江西游说, 想要借道, 其后,又大肆招揽船厂打造海船, 意图开拓航运,甚至将航线延伸至东瀛——显然是有人走漏了容韵想要发展海运的消息。

    但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西南王准备对江南下手的时候,陈轩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攻打湖广。

    福建、江西是高德来的大本营,而湖广是张权的根据地。传说, 当初张权与崔嫣□□失败身亡后, 就被亲信秘密送回长沙府,交予他的原配妻子安葬。后来,崔嫣不知所终, 新燕分崩离析,张权的老部下就拥立张权之子张盾为领袖,招兵买马,控制湖广。

    张盾继承了其父好色如命,却没有继承用兵如神。平时还好,一上战场,就彻底露陷。

    与陈轩襄的那场战役,张盾刚骑马上阵,就吓得魂不附体,明明周围都是保护他的亲信,还鬼哭狼嚎的比谁都惨,严重打击士气,使己方节节败退,死活不肯再上战场。虽然在其母的威胁利诱下,被人抬上去了一次,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因为策马逃跑,被敌人射中颈项,一命呜呼,又抬了下去。

    主帅一死,军心涣散,眼见大势已去,张权的原配妻子席氏当机立断,开城门投降,还假惺惺地说陈轩襄是王者之师,尽管自己是张盾的亲生母亲,却对他鱼肉百姓的恶行很是失望,一直为了母子之情才隐忍至今。西南王的到来实在是给湖广的百姓带来了幸福的曙光。

    大概见面语实在太肉麻,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陈轩襄不但放过了她,还封她为鄂国夫人。

    席氏投桃报李,立刻回了一封极为诚恳的感谢信,说自己身份低贱,难当殊荣,但是,如果西南王愿意让自己近身伺候,那么沾染了龙气的自己也就勉强受得起这样的头衔了。

    陈轩襄同意了她移居广州的请求。随席氏抵达广州的,还有她的三十个佞幸,其中以马氏兄弟容貌最为突出。她知道陈轩襄性好男色,借故将他们引荐给他,很快就被收用了。

    如此,湖广正式归于西南王。他的势力终于脱颖而出,与北方的燕朝并驾齐驱。

    不得不说,陈轩襄的这招杀鸡儆猴、隔山打牛使得极好。很多想要依附容家的江南世家见状,纷纷转头向吴、房、古三家卖好,想要搭乘西南王这支平步青云的队伍。

    为了稳定局势,容韵决定出使福建、江西。比起江浙,真正吓破胆的应该是接壤的它们。尤其是江西,被广州与湖广两面夹击,十分被动。在江浙训练出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队伍之前,他必须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

    “主公准备派何人前往?”谭倏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就差在脸上写“选我选我”了。

    容韵说:“我。”

    其他人都是一惊。谭倏忙道:“万万不可!主公千金之躯,岂能只身涉险。”

    容韵笑眯眯地看向旁听兼吃点心的陈致:“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师父会陪我。”

    陈致:“……”怀疑他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会陪他去的师父。

    其他人依旧不同意。

    不是不信任陈致,而是非常不信任陈致,尤其是那些亲眼看他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目击者,简直将心里的神仙光环碎得不能再碎。

    一个上屋顶都站不稳的人,怎么让他们相信能帮助容韵在福建、江西站稳脚跟?

    谭倏是唯一支持陈致的人:“我可以为陈仙人提行李。”

    他换个说法,容韵说不定还能考虑下,抢活儿干那必须是半点机会都不能给!他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怎么能劳动别人?何况我走后,容家需要人坐镇,之源是不二人选。”

    很多人都在观望胡、林两家的公子,谁是容韵身边的第一亲信,如今看来,是林之源无疑了。胡念心去明州可以说是委以重任,也可以说是放逐出境,端看各人想法了。

    容韵说:“此次出行,乃秘密行动,希望诸位保密。”

    其他人忙不迭地答应。

    陈致朝谭倏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旁人,谭倏会意地点头。

    容韵微微朝前一步,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适逢我父母忌日将至,诸位就说我去扫墓,顺便于山上小住便可。”

    诸人齐声答应。

    他们离开后,陈致似笑非笑地看着容韵:“我几时说要陪你去福建、江西?”

    容韵大惊失色:“难道师父不陪我去?”

    陈致说:“……你的表情还能再假一些。”

    容韵收起惊慌,小声说:“师父不去我就不去了。”

    陈致拍掌:“好啊,我最喜欢待在家里了。”

    到第二日,容韵亲自打包好两人的行李,坐在马车上等。

    睡眠不足的陈致一脸阴郁地站在门口:“我昨天说的是,我最喜欢待在家里。”

    容韵打开车厢:“所以我给师父打造了一个新家。”

    陈致无语地看着豪华到奢靡的车厢内部:“你究竟从哪里看出我喜欢亮澄澄的黄金到茶几都不放过的地步?”镶金边茶几贵重又精美的模样让他想起阴山公送的镇纸,未必比一般的好用,却的确很实用——关键时刻抠一抠就能当金子使。

    容韵见陈致动心,又说:“我知道师父怪我自作主张,可是,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师父。如果我单身在外,师父也不放心我吧?”

    ……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被人说中……尤其是被自己徒弟说中心思的感觉一点儿都不愉快。

    陈致故意唱反调:“你想太多了。狼成长到一定年纪,就要出去自己觅食,不然一辈子也学不会独立。你十四岁,换做一匹狼,现在都儿孙满堂了,师父当然很放心你,也不会跟着你。”

    容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潇洒地挥挥手,回房间补眠了。

    眼见陈致越走越远,容韵扯着嗓子喊:“师父,你最喜欢的床单被褥都被我拿上马车了。”

    陈致不在乎地回答:“我知道新的在哪里。”

    容韵:“……”

    暗中保护他的护卫们见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忍不住跳出来问:“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容韵说:“我原本就让你们好好保护师父,既然师父在家,你们就留在家里保护他吧。”

    护卫们齐齐怔住,忙道:“怎能让公子一个人出门?您出门在外,才最需要帮手,我们还是沿途护送您吧?”

    容韵冷冷地说:“是不是我的话不算话?”

    其他人这才不敢再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马车慢慢驶远,直到驶出视线。

    “大哥,我们真的不管容公子了?他的马车这么华丽,在谁眼里都是一只大肥羊啊!”

    “容公子聪明绝顶,一定有他的应对方法。”

    话还没说完,站在门边偷偷观察的“应对方法”就已经贴着隐身符,悄悄地跟了上去。

    “独自”上路的容韵表现得十分郁闷,马车且行且停,每到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就要停下来吟一首诗词。有时候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有时候是“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陈致都不知道他读了那么久的书,竟然一句自己的原创诗句都没有作过,简直让老师汗颜!

    等容韵接连三天都在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但不换新句,连下一句都不接下去时,终于忍不住了,站在树上冲他丢树枝。

    容韵听到动静,不着痕迹地躲开。

    陈致连着丢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了,十分不开心,于是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头,准备丢一个狠的。

    容韵虽然低着头,但是耳朵疏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从上路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师父会跟着自己过来,可是七天过去了,始终没有踪迹,正当他准备放弃,一根树枝打破平静,也重新唤起内心的喜悦与希望。

    明知道师父已经不怎么吃哭闹撒娇这一套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抱住师父,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狠狠地诉说这几天自己过得多么艰辛:

    一个人吃饭,没人给自己夹菜。

    一个人吟诗,没人给自己喝彩。

    一个人赶路……

    一把石子突然从正面射来!

    由于石子出现得莫名其妙,就好像突然在那里,没有来路,让人根本想不到,更不要提躲闪。容韵正要闭眼睛,那石子已经擦着头皮射向后方,然后就听“啊”的一声,一个瘦高的男子从后面的草丛里跳出来,手持钢刀跳出来,砍向容韵。

    容韵一边躲闪,一边去摸腰间的软剑。但对方的出手极快,一个眨眼,那钢刀已经挥得密不透风,将他层层包围。

    眼见着容韵腾不出手拔出武器,性命难保,一个人毫无预警地凭空出现在容韵身后,将他裹入自己的怀中,然后……双双地失去踪影。

    杀手:“!”

    能够单独行动的杀手都是组织的金牌杀手,武功极高,但是他武功再高,也做不到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还有那把不知从哪里来,却精准打到自己的石子,也诡异得叫人胆寒。

    杀手拿着钢刀,不时地转换方向,生怕被人从后面攻击,谨慎地保护着自己身体的每个角落,持续了一炷香之后,他终于失去耐心,准备一走了之,被欣赏够了他“表演”的陈致用定身术定住,然后和容韵一起从迷魂阵里出来。

    容韵一脸神奇:“师父,刚才是怎么回事?”

    还有怎么回事?不就是皆无赠送的法宝——藏着迷魂阵的弹珠嘛。但陈致没打算实话实说,打岔道:“你真以为为师是个连屋顶都站不稳的人吗?”关于这件事,他一直十分后悔。既然是仙人,掉下屋顶的时候,“凌空翻滚,妥妥站稳”有什么问题?自己为什么要傻乎乎地摔个狗□□?

    自己那一刻的脑子一定是被狗吃了屎!

    容韵开始狂拍马屁,诸如“师父果然英明神武,无人能敌”云云。

    陈致听够了,才不耐烦地说:“还不查查这个杀手是谁。”

    容韵搜查很有一套,很快就摸出了一块竹牌——椭圆形,做工精细,一面是兰花纹,一面写着“幽香空谷”。

    陈致说:“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容韵笑道:“何止眼熟,人也很熟。”

    陈致问:“‘梅花杀’?”

    那杀手瞳孔微缩,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容韵说:“应该称为‘兰花杀’。”

    陈致说:“开了新店?”

    容韵摇头:“‘梅花杀’已经脱离了梅数宫,自力更生了。”虽然胡越这个主谋已经死了,但当时执行任务的是“梅花杀”,所以他一直很关注他们的动向。

    陈致惊讶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那日梅若雪强硬地要求杀手组织的老大说出杀容玉城的主谋,令其生意信誉扫地,虽然他事后很快就通知了胡越,但胡越没多久就死了,那个老大吞不下这口气也属理所应当。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引来那杀手瞪得更大的眼睛。

    容韵在旁赞扬陈致观察入味,聪明绝顶。

    陈致说:“马屁少拍,先问问主谋是谁。”

    杀手做好了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准备,谁知道容韵抽出对方手中的钢刀,手起刀落,很快砍掉了对方的脑袋,然后对陈致说:“想只置我于死地的人也就那几个,不是他就是他,根本不必猜,反正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将钢刀往地上一丢,抓住容韵的手,温柔地说,“重要的是,师父现在在我身边。”

    陈致说:“你的手刚刚才杀了人。”

    容韵说:“可是我松手,师父不见了怎么办?”

    陈致说:“你可以哭哭看。”

    容韵嘴巴一扁,就泪盈于睫。

    ……

    陈致表示认输。

    两军会师,容韵兴奋不已,一遍又一遍地诉说陈致丢出一把石头,砸中杀手,救了自己的英勇史。因为他故事里的自己,形象实在太高大了,高大得连陈致本人都不好意思澄清自己并没有发现杀手藏在草丛里,那一把石子只是用来恶作剧……不幸打偏了而已。

    重新上路,容韵不再往福建方向走,而是改道江西南昌府。

    陈致没有出现的时候,容韵希望马车能够走得慢些再慢些,给师父足够的时间跟上来;等陈致出现了,他又希望马车慢些更慢些,能够延长这段得来不易的两人时光。

    可惜,不管他怎么着借口拖延路程,该走完的路总是要走完的。

    他们抵达南昌府没多久,就被太守发现,并要求过府一叙。

    容韵准备了一份礼物,坦荡荡的前往。

    太守是个年近花甲的白发老头,见面倒很是热情,将容韵和陈致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遍,说他们是当世难得奇男子,必将有一番大事业。

    容韵戴着高帽游说,分析局势,指明西南王的危害,希望他们能够守望相助。

    太守说:“我何尝不知西南王野心勃勃呢?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江西不似湖广,张权还给他们留下来了不少人手,可是我们江西,真的是没有多少壮丁了。平日连种地都不够,更不要说上战场打仗。”

    容韵说:“西南王虽然拿下了湖广,但湖广民风彪悍,他要完全收服还需时日。您放心,如果我们结盟,实力不在西南王之下。”

    太守沉吟良久说:“若要结盟,唯有一个办法。”

    “愿闻其详。”

    “联姻。”太守说,“只有结成姻亲,我才能完全相信你的诚意。毕竟,直接与湖广、广东接壤的是我们。容公子放心,我的女儿与孙女,个个天仙下凡,绝不会让你失望。”

    容韵说:“我已于半个月前立誓,江山未定,誓不娶妻。”

    陈致:“……”你什么时候立的誓?!

    太守摆手:“既然如此,容公子自便吧。”

    “虽然我不能成亲,但是,太守可听过林之源与胡念心?他们皆出生于江南的顶级世家,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与我情同手足。若是太守有意,我可居中牵线。”

    太守对林之源与胡念心显然不感兴趣。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这两人虽然世家出身,但是家族产业都已经并入容家,算是半个幕僚半个管家的存在,身份不同以往。

    容韵说:“之后,我将赶去福建,若是太守也向我提出同样的要求我当如何?”

    太守面色难看。

    紧接着,容韵开始讲大道理,太守的信任不该以联姻的方式来体现,毕竟,联姻这种关系看似紧密,但无数的历史证明,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并没有多可靠,还平白了害了姑娘一辈子的幸福。

    大概他说得太真诚,太守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不死心地说:“晚宴之后再议如何。”

    容韵知道自己决不能答应,也就随他发挥。

    反正,在他的心目中,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师父,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