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大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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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公寓五六十平方,两室一厅,因为时间仓促,里面的家具有些简陋,不过都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用玻璃瓶插了几株腊梅,窗台上摆着一溜儿的人偶,窗帘和沙发是同色系的白底碎花,看上去很是清新温暖。

    站在客厅中,辛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倒是裴钊阳,很是自来熟地换好了拖鞋,在房间里兜了一圈。

    经过主卧的时候,他多停留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就放了个床垫,不冷吗?”

    “床和一些家具刚买好,不过快过年都不送货了,年后来送来,”辛阮解释道,“有空调,不冷。”

    裴钊阳不置可否,走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烧水的声音响了起来。

    辛阮快步走进厨房一看,只见裴钊阳一边用电茶壶在烧水,一边在削橙子,偌大的菜刀在他手上灵巧得很,上下翻飞着,不一会儿,一整块橙肉就被他剔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切在了盘子里。

    一连削了三个,橙肉鲜嫩多汁,看起来诱人得很;水也烧好了,倒了两杯。

    裴钊阳端着走了出来,招呼道:“坐。”

    辛阮有些无语,看这架势,真不知道谁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袅袅的热气从杯口蔓延,升入空中又转瞬不见了;电视机被打开了,调了几个台,最后定格在了一挡央视的军事节目上,主持人说着辛阮听不懂的专有名词。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辛阮不知不觉把切好的橙肉都吃光了,然后捧着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过去的这两个星期,对她的刺激太大,仿佛坐上了云霄飞车,以至于她回过头来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离婚的当天,她独自一人去了酒吧,用最烈的酒把自己灌了个半醉。

    喝醉前有几个人来搭讪,她选了一个长得还看得过去的,那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和徐立方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这让她十分安心。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教养,八爪鱼一样地缠着那个男人,像祥林嫂一样地倾诉着。

    再憋下去,她只怕就要疯了。

    那晚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唯一的记忆就是那个人十分性感,六块腹肌清晰可见,蜜色的肌肤好像上了一层油,透着光泽,抱着她的双臂有力,俯下身来亲吻的时候又很温柔,让她觉得十分充实。

    她没想到这人会是裴钊阳,要是知道的话,打死她也会绕得远远的。

    一声轻咳传来,辛阮从回忆中惊醒。

    “困了吗?”裴钊阳靠在沙发上闲适地问,军事节目太精彩,以至于目光都没从电视机上挪开。

    辛阮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送客:“是有点困了,你路上小心点。”

    裴钊阳纹丝不动:“你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没什么事,不着急走。”

    辛阮愕然:“这不合适吧?”

    裴钊阳的目光终于从电视上挪开,犀利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我答应给你时间适应,可希望你能履行承诺,而不是找各种借口避开我。今天就先适应第一步,我就在客厅,不会去卧室打扰你的。”

    辛阮哑口无言。

    其实,裴钊阳对她算是仁至义尽。

    那天清醒之后,她慌乱得很,也没脸仔细看一起睡了一宿的狼狈场景,匆忙穿了衣服,把皮夹里仅剩的一千多块现金扔在了床上,落荒而逃。

    第二天,两个人在徐立天那个人去楼空的公司大楼中狭路相逢。

    因为公司债务的关系,虽然辛阮从来没有以徐立天夫人的名义出现在公众面前过,但也有好多供应商辗转知道了她的身份上门骚扰,就算说了离婚了也没用,而公司的突然崩盘被定性为经济案件,市局的经侦大队也入驻了公司,和市府的工作人员一起善后处置。

    辛阮被通知到公司接受质询。

    质询她倒也不怕,公司的经营她从来没有过手,也没有股份,她唯一的财产是结婚时的几十万嫁妆,徐立天前两个月说是替她找了个回报率很高的投资项目,现在当然连钱影子都看不到了。

    经侦大队的徐警官问了半天也有些无语:“辛女士,你这样做太太的,倒也真是少见。不过,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公司的大部分债务都是你和你前夫婚前的,你可以不用承担,但是其中一项手机业务的融资贷款采购业务都是你们婚内期间进行的,应当属于共同债务,就算离婚了,你也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她有点懵懂,呐呐地问:“多少?”

    徐警官看向她的眼神很是同情:“将近一个亿吧,就算能将库存货品、流水线抵债,估计也有几千万,其中最大债权方是一家进出口设备公司,这位裴先生在一个月前刚刚收购了这家公司,目前是你最大的债主。”

    辛阮的头有点晕,好不容易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朝着旁边无声站着的人看了过去。

    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玻璃中照了进来,裴钊阳背对着玻璃窗,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而她,却只觉得寒意彻骨。

    五官在她的注目中渐渐清晰,酒店中一夜纵情的男人和最大的债主重叠了起来。

    一千多块的夜度资也和几千万的债务重叠了起来。

    模模糊糊中,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她还是很有眼光的,半醉的时候居然还能挑到这样一个有钱人。

    接下来的事情很玄幻。

    最大债务人请她喝了一杯咖啡,协商如何解决债务问题。

    “辛小姐要是耍赖不肯还,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天天跟着你要钱,可能会打扰你和你的家人,到时候还请你谅解。”裴钊阳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辛阮没有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裴钊阳每天跟着她,她说不定还能忍受,可要是去打扰她的家人,她没法忍。她只好颤巍巍地问:“还有其他解决办法吗?我现在只有支付宝里几千块生活费,要是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银行查。”

    裴钊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一下暴怒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把椅子。

    辛阮在一旁瑟瑟发抖,用力地抓紧了桌面,几乎想立刻逃走。

    想想也是,几千万眨眼间打了水漂,再有钱也忍不了啊!

    要是被打一顿能把债务免除了,那也是合算的。

    辛阮近乎悲壮地想着,心里反倒坦然了一些。

    幸好,裴钊阳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提出了第二条方案:“这样吧,我刚好想要结婚,缺一个妻子的人选,你挺合适的,嫁给我,债务就一笔勾销。”

    辛阮稀里糊涂地听他分析了利弊。

    不得不承认,裴钊阳虽然话不多,却很有说服力。

    两个人已经肌肤相亲过了,再结婚也是理所当然。

    结婚只是个形式,如果她不愿意,可以不履行生理义务。

    如果不结婚,裴钊阳每天跟着她和家人要债,也和结婚没什么差别。

    她现在这么狼狈,随时都有可能被那些疯狂的供应商找到,会做出什么事情谁都想象不到,结婚后就有了挡箭牌。

    ……

    当时是怎么想的,辛阮也有点糊涂了。

    她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该读书的时候认真学习,该恋爱的时候好好恋爱,徐立方求了婚,她就答应了,徐立方要离婚,她也没拖延。

    可为什么她这么按部就班,还是没有一个好结果?

    就算她这次不按常理出牌,事情还能坏到哪里去?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领完证以后,辛阮就后悔了,在去吃饭的路上偷偷溜走了,只给裴钊阳发了一条“想要适应一下”的短信。

    这个星期,原本响个不停的骚扰和恐吓电话都好像销声匿迹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裴钊阳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而今晚,和裴钊阳在晚宴中碰见,他非但没有在好友面前戳穿她,还答应让她多适应一段时间。现在,他只不过是想要在客厅沙发上多待一会儿,她又怎么好意思将人撵出去呢?

    反正都已经裸裎相对过了,再矫情也没什么意义。

    辛阮破罐子破摔,索性也不理裴钊阳了,随便洗漱了一下,走进卧室闷头睡觉。

    当然,临睡前她把门锁死了。

    裴钊阳坐在沙发上,连姿势都没变动一下,直到耳边传来了关门声。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字正腔圆地播报,屏幕上的最新坦克介绍得如火如荼,好些都是军方最新曝光的画面。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了。

    脑中略略放空,一具娇美的胴体半遮半掩地在他眼前浮现。

    仿佛盛放的鲜花一样,充满着诱人的香味,让人心摇神驰。

    他闭着眼回味了片刻,拿起了茶几上辛阮喝了一半的水杯。

    低头嗅了嗅,一股浅浅的香味传来,不知道是杯口曾经碰过的唇,还是杯身握过的手。

    他喝了一口,意犹未尽,索性把一杯水全都灌进了肚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眨眼便十一点了。

    裴钊阳终于站了起来,轻悄悄地走到了卧室门前,把耳朵贴在了门口听了片刻,里面已经悄无声息,底下的门缝里传出来了些许微光也早已熄灭了。

    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枚回形针,他三下两下弄直了,在锁眼里轻轻摆弄了两下,门开了。

    就着灯光依稀可以看见辛阮钻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得正香,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几乎都被埋了起来,呼吸声轻浅而平稳。

    裴钊阳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双手在那柔嫩肌肤上游走的触感。

    努力克制着想要走过去欲望,他深吸了一口气,轻悄悄地关上了门。

    靠着墙壁,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博。

    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

    今天很高兴。

    早睡,勿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