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
纪渊眼帘低垂,轻声答道。
他隐约猜到,是有人施展通天彻地的莫大手段。硬生生定住日月交替,阴阳轮转的法规道则!
仔细一想,令人敬畏,真真是当得起四个字。
那位闭关二十年的景朝圣人,究竟有没有突破六重天?
此事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倚靠于凤榻的洛皇后感到诧异,明亮眸子忽地一闪,又摇头道:
纪渊微微错愕,躬身行礼道:
于私而言,他并不想看到朝堂动荡,暗流汹涌。
那样会让东宫焦头烂额,还会令辽东边将失去顾忌,变得愈发猖獗。
一旦定扬侯不再把朝廷王法放在眼里,彻底撕破脸皮,北镇抚司的日子就要难过许多。
于公而言,洛皇后安然无恙,几位藩王继续保持蛰伏,静待圣人出关。
景朝国运仍旧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闹不出大乱子。对于人道皇朝统摄下的亿兆生灵,也是好事。
洛皇后缓缓摇头,好似想过千百次一样,轻声道:,篡写阴阳寿数,才可功成。
但洛皇后并不愿意,她更想保留阴寿,等待圣人出关,以期来世再聚。
因为阴寿越足,勘破胎中之迷,觉醒前世宿慧的可能就越大。
较之苟延残喘,病体缠绵。确实更好。
念头起伏之间,纪渊取出从阴世摆渡人,所得来的六枚阳魄钱,呈给坐起身的洛皇后。
这一趟,总归不能白来。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自个儿寿数充裕,用不上阳魄钱,正好拿给洛皇后添一份阴寿。
洛皇后慈和笑道。
纪渊心头微震,摇头说道。
洛皇后取出一支缀满珠玉,晶莹辉耀的金色步摇,眉眼弯弯笑道:
纪渊倒吸一口凉气,心念起伏,难以平静。
拿凰血精金打步摇,还炼入悬空寺的大须弥神光。这样的大手笔,已经不足以用阔绰形容。
要知道,一口法器神兵所合用的宝材,也不过如此。
纪渊心神凝聚阴风,接过那支十二尾金凤步摇,拱手离开西宫寝殿。
那位尚书女官弯腰见了一礼,随后走进屋内。
纪渊无声感慨,其心念魂魄聚成一团,宛若栩栩如生的人影形体。
加上身受龙虎气庇佑,沾染阳刚浩大的无形意蕴。故而,哪怕行走于龙脉国运汇流的紫禁皇城,也没有任何影响。
换作寻常的阴魂,莫说四处游荡。
仅是踏过宫门,置身其内,都有俱灭之险。
白含章声音如同枯木,有种暗哑的感觉。
纪渊摇头道。
他并未走上前去,堪堪跨过门槛。
执掌监国大权的东宫储君,龙气、国运、人道,悉数加诸于身。
就像一轮煌煌烈日,至刚至大。
哪怕是打破生死屏障的九品鬼仙,都要退避三舍,无法接近。
纪渊眸光闪烁,拱手说道:肘。」
纪渊咀嚼着洛皇后适才的言行,片刻后道:
白含章以手覆面,低声道:
纪渊念头如电弧跳动,莫名感到这位太子殿下,原本的那股人味儿消散。
其人犹如虚空般深邃,无法揣度与窥视。
他心中一凛,把昭云侯年长兴遇害的疑点、掖庭九姓蛰伏白山黑水等诸多隐秘,如实禀明。
只隐去穆如寒槊与斗界大军陈兵关外,毕竟无法解释消息的来源。
白含章坐镇朝堂,耳目却极广。
四十九府大小事务,鲜少能够瞒得过他。
像是凉国公、定扬侯的所作所为,其实都瞧在眼里。只是时机未到,没有发作。
白含章手掌一翻,取出一枚金色令箭。
纪渊接过那支令箭,感受其中沉重的分量,如同一座万钧大鼎。
太子的言下之意,就是拔掉定扬侯府,但不要让边关陷入混乱动荡,给化外蛮夷可趁之机。
白含章揉动眉心,苦笑道:
白含章摆手道:
这位太子殿下并未在意,东宫可从未想过,要从白山黑水各府州,收上几成的赋税
。
对于朝廷来说,辽东自给自足就是天大的好事。仅这一点,每年便不知能够省下多少军费饷银。谈完正事之后,白含章抬手示意。
被深邃墨色吞没的白含章点头道:
尚宫女官声音艰涩,兀自感到自身极为渺小,彷如砂砾。
而并未点起一盏烛火的漆黑偏殿,好似磅礴瀚海,无穷无尽,流转着莫可名状的森严气机。
白含章仍旧言简意赅,只道了一个字:
............
茫茫阴世,劫气道雾狂涌弥漫,遮蔽那座不大不小的城隍庙。
白发老者站在香案前,东天之上托举真阳的十头仙凰虚影,像是拔毛的野鸡,再也不复抖擞神意。
他好似侧耳静听,那张暴烈如雷的面皮上,罕见流露几分柔和。
同时,雄武伟岸,撑天抵地的身子,却也有些许佝偻。
白发老者喉头涌动,伏于香案,絮絮叨叨说着话。供奉于台上的那尊城隍金身,口鼻之间缭绕浓郁道韵,如蜿蜒细蛇,吞吐不定。
与此同时,阳间。
景朝四十九府,各地的城隍庙宇,皆是神像晃动,震落灰尘。
茫茫之多的阴魂鬼类,好像受到诏令差遣,皆是不再浑浑噩噩,随风而散,化为一点碧绿萤火。
成百上千万,难以计数的亿兆星芒接连浮现。
犹如淌落人间的一挂天河,承载着一艘宝船也似的庞大棺椁,飘向天京城。
似有黑白无常开道,文武判官随行。它们脚踏幽幽鬼火,碧绿萤光。
离奇又骇人的虚幻景象中,十殿阎王,五方鬼帝,皆披缟素。
一日光景终过去。
等到第二天的卯正时分。日头东出。
西宫寝殿传出哭音。
此起彼伏间,皇后殡天的消息也风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