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暮偏着头,看了姚杳片刻,见她神情有些紧张,不禁抿出一丝讥诮冷笑:
姚杳一阵哑然,心中叫苦不迭,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韩长暮会问这种事情,她跟金忠是真的不熟,韩长暮想知道的事情,说少了怕怪罪,说多少了怕错。
但韩长暮深知姚杳是从禁军里出来的人,不熟悉这三个字是无论如何都蒙混不过去的。
姚杳一阵心惊肉跳,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危机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神。
况且事到如今,她不禁开始怀疑,韩长暮要么是在刁难她,要么是在试探她。
她到底是何处露了破绽,犯了韩长暮的忌讳?她怎么竟还无知无觉!
她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来,抿了抿唇,磕磕巴巴的艰难道:
听到这话,韩长暮不禁一愣,姚杳牙尖嘴利的很,平日里不管有理没理,嘴上总不会吃亏服软的,几时这样低声下气的跟人说话过。
顾辰和何振福也齐齐诧异的望向了姚杳,恨不得冲上去扒开她的嘴,看看她的舌头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姚杳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朝着顾辰和何振福杏眼一瞪:她转眸望向韩长暮,可怜兮兮道:
姚杳看着韩长暮看似带笑,实则阴沉深邃的脸色,心里打了个突,顿觉不妙。
这样竹筒倒豆子一般埋怨了一通,似乎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将事情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缘。
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韩长暮看着姚杳深深一笑,原本该乘胜追击的,却突然转了话头:
姚杳错愕惊呼一声,转瞬又松了口气:
她话说的卑微,神情讶异也不似作假,一时半刻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韩长暮也不深究,只是语焉不详的了一声,挥了挥手:他微微一顿,话锋陡转:
听到这话,姚杳错愕的了一声,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也万万没想到,韩长暮竟然会这样的出其不意。
韩长暮展颜一笑,笑中风云诡谲:
这边是不容拒绝的上峰之命了,姚杳低落忐忑的退了出去。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筛了满地斑驳的树影,没有风的上晌,树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在整整齐齐的青砖上。
看着静悄悄的院子,韩长暮有些沉重,若有所思的问顾辰:
顾辰掐着手指头,思忖片刻:
何振福也在旁边点头:
韩长暮心生古怪,若是这个时辰才敢到,那姚杳的纵马的速度当真称不上快。
寻常人赶这一路,这个时间或许是寻常的,可绝非是姚杳的速度。
她骑术极佳,在马上能与突厥人一战而不落下风,赶路绝不可能如此慢。
当时形势紧急,她更不可能故意拖延磨蹭。
这完全不是她处事的作风。
韩长暮心里越发觉得古怪,双眼一眯,声音幽冷如风:
顾辰满腹狐疑:
韩长暮神情肃然,淡淡道:他微微一顿:
顾辰的脸色一变,和何振福对视了一眼,急切道:他咬了咬牙,继续道:
没有任何异常才是意料之中的。
若有人果真动了什么手脚,事后必然要费心掩盖,破绽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人看穿的。
而姚杳,应当是有这个本事,让人一时半刻看不出破绽的。
想到这里,韩长暮心头一动,面无表情的了一声。
看到韩长暮没了下文,顾辰和何振福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戚戚,心下皆是不安。
在内卫司这种地方当差,差事办砸了尚且可以挽回,可若是失去了上司的信任,便会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怀疑会如影随形,永无出头之日。
静了片刻,何振福还是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
韩长暮的目光深幽,缓慢的扫过二人的脸庞,沉声道:他微微一顿,话中的敲打之意格外的明显:
顾辰和何振福心神一凛,齐声称是,更不敢再出声替姚杳求半点情了。
还未到一刻,外头便响起了脚步声。韩长暮抻了抻衣袖,骤然起身,沉沉道:
姚杳在门外站定,微微欠着身子,看着韩长暮和何振福走出去,她转头深深的看了顾辰一眼,见顾辰神情如常,她才放了心,举步跟上了韩长暮。
北衙禁军人数众多,足足占据了山脚下的一大片地方,驻地里的校场极为宽敞,校场的一边旌旗飘扬,刀枪剑戟排列的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动着刺目寒光,蕴含着无尽逼人的杀意。
这处校场地势极高,站在高高的校场上极目远眺,山脚下鳞次栉比的庭院屋舍一览无余。
把北衙禁军的驻地建在山脚,和山腰上的内卫司驻地遥相呼应,可将大半玉华山的宅院都纳入监视之中。
韩长暮二人赶到时,金忠正在高高的校场上看着众多禁军操练,有人通报了一声后,他赶忙迎了出来。
金忠满脸憨厚的笑,急匆匆的跑下石阶,迎上韩长暮一行人。
北衙禁军指挥使是正四品的武将,而内卫司司使是从二品的文臣,虽然在品阶上,北衙禁军指挥使比内卫司的司使要低,但禁军指挥使是天子近卫,可内卫司司使是外臣。
在永安帝心里,谁亲谁疏,可见一斑。
韩长暮哪会真的受了金忠的礼,赶忙回了一礼:
金忠憨憨一笑:
二人寒暄了几句,韩长暮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站在身后当哑巴的两个人。
韩长暮淡淡道,不露声色的审视着金忠的神情。
姚杳和何振福齐齐向金忠行了个礼。
金忠哈哈一笑:
韩长暮从金忠脸上看到的都是坦荡的笑,反倒从姚杳脸上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震惊。
他心中生出古怪,一时半刻想不出姚杳这震惊之色是从何而来的。
一行人往议事厅走去,何振福暗暗打量起了金忠。
据说这位金指挥使不过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可看这长相,说他四十五六岁都有人相信。
他生的面黑粗糙,浓眉大眼,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像是饱经风霜一般,岁月的痕迹都镌刻在了脸上。
而更显老气的是他那布满了整个下颌的络腮胡。
何振福在后头看的直啧舌,都说圣人是最看脸的,可是这样一幅尊荣的禁军指挥使天天在眼前晃悠,圣人究竟是怎么忍得下来的。
可见传言不可信啊。
金忠似乎看出了韩长暮脸上转瞬即逝的惊讶,摸着络腮胡,嘿嘿一笑:
韩长暮哑然失笑:
金忠哈哈一笑:
韩长暮对这个看起来粗犷,可实际上极其清明心细的指挥使顿生好感,笑道:
金忠朗声一笑:
韩长暮一愣,骤然笑出了声,觉得这话说的格外有趣也格外有理,但是也格外耳熟。
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金忠没有细想,笑着脱口而出:
韩长暮和何振福对视了一眼,诧异问道:
金忠扭头指着姚杳,朗声笑道:
韩长暮错愕不已。
而与他同样错愕的还有姚杳。
韩长暮没有错过姚杳的神情变化,别有深意的笑问了一句:
姚杳抿了抿唇,神思飞转,哼笑一声:
金忠指着姚杳哈哈大笑起来:
姚杳撇嘴,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韩长暮脸上含笑,在心底暗暗称奇,他知道姚杳出身北衙禁军,定然是认识金忠的,但他没有想到姚杳跟金忠竟然如此的熟悉,熟悉到能够随便谈笑。
他佯装一
脸惊愕:
姚杳简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韩长暮这话了。
听到这话,何振福扯了扯嘴角,暗自腹诽了韩长暮一句。
装,再装,整日被姚杳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也不知道是谁!
金忠对内卫司里的事并不了解,根本没想到韩长暮是在诓他,套他的话,他瞅着姚杳,爽朗笑道:
这话简直没法接,姚杳缩了缩脖颈,尽量降低存在感。
何振福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
长了那么一张刁钻刻薄的嘴,还能活到今日没被人打死,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人家打不过她!韩长暮更加惊讶了,嘴角微抽:
金忠对韩长暮话中的试探之意全然不知,哈哈一笑:
韩长暮掩饰住眼中的异色,望着姚杳,别有深意的笑道:
在听到金忠将旧事娓娓道来之时,姚杳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妙,又听到韩长暮这样一说,她心下陡然一沉,唇角嗫嚅,竟一言未发。
金忠大奇,看着一脸艰难的姚杳,笑出了声:
姚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隐隐有些发白,阳光下,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韩长暮已经听明白了,金忠对姚杳并非简单的同僚之情,而是有着深深的维护之情。
这种爱护和亲昵,装是装不出来的,藏也是藏不住的。
言语之间会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韩长暮不由的心生狐疑。
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生出这种亲昵和爱护之情。
但是看姚杳的神情,她似乎对这种关系讳莫如深,极力回避,不知却是为何。
韩长暮深深的望了姚杳一眼,心头一跳,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再继续试探下去,反倒说起了猎场布防一事。
猎场布防乃是金忠的心腹大患,是现下最令他心焦的紧急之事,即便韩长暮不提,闲话几句后,金忠也是要提的,听到这话,他赶忙道:
一行人走进去,偏厅的正中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中高山丘陵俱全,其间点缀着一座座院落,一丛丛山林,位置与玉华山中的位置相差无几,竟然还用水银造出了山间蜿蜒而过的河水溪流。
整座沙盘栩栩如生,精巧无比,令人叹为观止。
韩长暮倒不觉得这座沙盘有多么特殊,精细归精细,却远不如他在剑南道行军时,所做的沙盘那般的大气磅礴。
金忠拿着长剑,点着玉华山中的一处,沉声道:长剑轻颤,点在了其中一片山高林密,格外深幽之处:
韩长暮脸色凝重,眉心紧蹙:
金忠憨厚的脸上愁云密布:
韩长暮思忖道:
金忠这几日一直在发愁人手不足的事情,对禁军的数量早已经烂熟于心了,沉声道:
韩长暮心下一沉,不到三千人,要布置在方圆十数倾的猎场中,的确略显捉襟见肘了。
他思量道:
金忠毫无隐瞒道:
韩长暮哑然:
金忠摸着发髻,憨憨一笑:他爽快道:
韩长暮莞尔一笑。
他怎么觉得这憨直的金忠如此的亲近呢。
何振福捅了捅姚杳,压低了声音道:
姚杳明显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着何振福,茫然的了一声:
何振福眯了眯眼,审视的巡弋了姚杳一番,摇了摇头:
姚杳了一声,大而无神的杏眸望着沙盘,渐渐的就入了神。
韩长暮没有留意到姚杳的异样,凝神片刻,沉声道:
金忠有些茫然,仔细一想,深以为是的连连点头。
可不是么,大家一起出来狩猎,比的就是谁猎到的猎物多,现在派了一帮禁军去跟着他们,知道的是去保护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添堵使绊子的,为的就是让他们空手而归。
他们若是真的空手而归,八成会觉得大靖朝小人之心,输不起。
可若是他们满载而归,搞不好又会觉得大靖朝净是一帮酒囊饭袋,起了轻视之心。
金忠起先还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一劳永逸,着实不错,现在一想,这哪是个主意嘛,这分明是递了把刀出去,想让别人快点捅死他。
他后怕不已,一把握住了韩长暮的手,感激道:
听到这话,何振福有点蒙。
他感觉金忠给自家的司使大人挖了个坑,还在后头踹了一脚。
韩长暮倒是神情平静,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淡淡道:
何振福抽了抽嘴角。
得,自家的司使大人又从坑里爬出来了,然后顺带手把金指挥使给拽进去了。
好,很好。
金忠像是没有听出韩长暮话中的深意一般,憨厚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