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布满了砾石和沙土,这个时节,硕果仅存的那点儿草木都已经发黄枯萎了,没有半点生机。
李护卫带着那几名护卫在谷中越走越深,一路行来,房倒屋塌的破败,连灰尘都板结到了一起,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更没见到水源存在。
他不由的有几分疑惑,传说中的青泥珠是伴水而生,如今在谷中没有看到半滴水,又如何会有青泥珠。
他的脸色沉了沉,那个老东西,不会是诓骗他的吧。
康老爷迎风而立,站在岩脊上,等了半晌,也没有看到李护卫等人回转,他觉得有些不妙。
重宝当前,所谓的契约都变得摇摇欲坠,疑心四起。
他唯恐李护卫独吞了青泥珠,不假思索的带着人,也俯冲进了金钵谷。
这些人离开后不久,韩长暮一行人也赶到了,岩脊上,山谷中,坍塌的废墟里,一眼望去皆是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在谷底呜呜咽咽的刮过。
韩长暮紧紧蹙眉,他们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康老爷一行人,是亲眼看着他们进入了金钵谷的,怎么会没有半点动静传出来。
姚杳拿着千里镜,仔细端详了半晌,摇头道:“公子,山谷里的确没有人,可是咱们明明是看着他们进来的。”
顾辰催马向前走了几步:“莫非这金钵谷里地下有什么玄机,他们走到地底下去了。”
孟岁隔点头:“这地方邪性的很,我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陈珪仍在抓耳挠腮,脸上面衣上湿漉漉的,他抖着嘴唇道:“那,不如就,下去看看。”
王显一如往昔的不说话,只是听着其他人七嘴八舌的提意见。
韩长暮凝眸思量片刻,挥了挥手:“走,下去看看。”
谁料刚刚走了几步,山谷中就传出嘈杂凄惨的尖叫声,蹄声杂乱无章,可显而易见的,都是再往往岩脊上冲了过来。
韩长暮等人忙退了几步,让开了一条道,眼睁睁的看着康老爷一行人,跟疯了似的,冲上了岩脊。
个个都是面无人色,气喘吁吁,但是又好像并没有什么损伤,只是受惊过度的样子。
康老爷已经看到了韩长暮,脸色一变,心底密密麻麻的怒意取代了方才的惊吓过度。
他是实心实意的相邀过韩长暮的,可被拒绝了,谁料拒绝之后,这些人竟然心怀叵测的跟着他。
真是虚伪,两面三刀。
他气急败坏的想要开骂,可是想到韩长暮在第五烽大开杀戒的样子,他硬生生的把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只在心里问候了一番韩长暮的祖宗亲朋。
姚杳看着康老爷精彩变幻的脸色,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城市套路深,他要回农村。
康老爷强按下愤怒的情绪,冷笑一声:“没想到韩公子看起来是端方君子的模样,却原来是明里拒绝,暗里行鬼祟跟踪跟踪之事的小人。”
什么君子,什么小人,韩长暮混不在意,更不屑于跟康老爷解释什么。
他笑了笑,催马走到李护卫面前,声音极淡却又极有威势:“李护卫,你们在金钵谷里遇到了什么。”
李护卫愣了一下,惨无人色的脸上难掩惊惧的神情,他抖着嘴唇,战战兢兢道:“有,有鬼,有鬼。”
韩长暮几人面面相觑,鬼,什么鬼,难道辎重队的失踪,不是他们所想的人为,而是出乎意料的鬼神所致?
韩长暮从不相信鬼神之说,这世间,人往往都比鬼可怕的多。
他紧紧逼问了一句:“什么鬼。”
李护卫都快吓哭了:“就是,就是,就是都是死人。”
众人皆沉沉松了口气。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见过的死人,只怕比认识的活人还多。
韩长暮没有贸然冲下去,仍旧拦着李护卫,追问道:“李护卫,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能不能跟我们仔细说说。”
李护卫虽然仍惊魂未定,但好歹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理清了思路,条理清楚道:“下面,下面全是被风干的尸体,被掩埋在沙土里,足有,足有上百具。”
韩长暮静了片刻,转头对顾辰道:“或许是这里的村民。”
顾辰点头:“公子,下去看看吧,他们怕干尸,咱们可不怕的。”
韩长暮思量道;“走,下去看看。”他转头望着那两名传令兵,客客气气道:“二位军爷,劳你们看紧了这些人,不能让他们随意走动,更不能离开。”
徐翔理派这两人跟着来时,早就说过一切听从韩长暮的吩咐,二人大刀一横,点头称是。
韩长暮的声音冷若冰霜,像薄薄的冰刃,钝钝的把心割的鲜血淋漓:“二位军爷,若有人不听话,不必留情面,直接杀了就是。”
康老爷一行人打了个寒颤,原本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顿时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孟岁隔赶到了韩长暮的前头,一马当先冲下山谷。
韩长暮之后便是姚杳等人,断后的永远都是王显。
几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山谷。
寂寥的山谷里,干爽燥热的风呜呜咽咽盘旋,沙土砾石在地上滚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重重叠叠的尸体掩埋在沙土中,风吹散了覆盖在表面的沙土砾石,露出这些数量惊人的干尸。
阳光慢腾腾的挪移,落在山谷中,照的干尸上的细节纤毫毕现。
这些干尸存在这里不知又多少岁月了,却依旧保存完好,除了尸身干瘪外,这些干尸上的衣料配饰都与他们活着时并无区别,只是颜色不复从前鲜艳了。
这些尸身上凹陷的眉眼,脸庞上的皱纹胡须,没有紧闭的嘴唇中露出的牙齿,都像是这些人还活着。
这副情景太过诡异,绕是韩长暮一行人见过太多惨烈的情景,也不禁翻涌起层层叠叠的惊恐。
难怪康老爷一行人会吓成这样,连青泥珠都顾不上找了。
几人大气都不敢出的站在谷底,定了半晌的神儿。
韩长暮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孟岁隔:“把飞奴放出来吧。”
孟岁隔点头,把挂在马背上的笼子打开。
飞奴扑簌簌的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在金钵谷的上空不断的打转盘旋,竟然还发出一声声咕咕悲鸣,颇有泣血之意。
是这里了,飞奴最后见到辎重车队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韩长暮在山谷中巡弋了一圈儿,弯腰捧起一捧沙土,在指尖搓了搓,淡淡道:“搜吧。”
孟岁隔等人呼啦啦散开到各处,仔细搜查起来。
每一处坍塌的废墟,每一棵倒伏的枯树,都被仔细翻过,只可惜上头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岁月的流淌皆被深藏其中,并没有半点新鲜的痕迹。
越是搜查,越是失望。
半晌过后,顾辰匆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公子,西边儿发现了车辙印子。”
韩长暮的神情一滞,忙跟着顾辰走过去。
莫贺延碛里风沙大,大风一阵狂卷,沙土砾石满地滚动,不管什么痕迹,都能随风飘散,半点踪迹都留不下。
这也是为什么韩长暮一行人查到现在,也没能查到辎重车队的下落。
可西边儿却能留下车辙印子,这不得不令韩长暮生疑。
怀疑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痕迹,用来误导他们。
可等赶到了西边儿,他顿时明白了过来。
西边儿从前应当是从前金钵谷里的海子,干涸之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旁边绕着种了一圈红柳树,只不过从前的茂盛绿荫,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茫茫盐碱地里,并没有被太多的沙土覆盖,露出一圈圈圆形涟漪的痕迹,正是当年水泽蒸发萎缩留下的痕迹。
而这盐碱地上,留有一行浅浅的车辙印,虽然极浅,但落在几人眼中,格外的触目惊心。
几人蹲在盐碱地里,仔细查看起来。
韩长暮以手为尺,丈量了下车辙的尺寸,微微点头:“的确是军里的辎重车样子。”
姚杳仔细端详着车辙印子,微微蹙眉:“看样子,辎重车队到达这里时,这里曾经下过一场雨,才会留下这车辙印子,而这场雨之后,直到现在,这里都再未下过雨了。”
顾辰认同:“公子,会不会是辎重车队行到此地,进来避雨,随后遭遇到了攻击。”
孟岁隔却摇头:“咱们刚才搜查了这里的所有房舍,并没有看到有新的激烈打斗过的痕迹,攻击应当不是在这里发生的。”
陈珪望着仍在高空盘旋的飞奴,疑惑道:“可若飞奴不是在这里遇到的辎重车队,为什么始终在这里盘旋,不肯飞走呢。”
王显仔细在车辙印子上摩挲,突然讷讷开口:“公子,辎重车队从这里走的时候,是空的。”
“空的?”几人惊呼,蹲下身来,再度仔细一看,才点头赞叹王显的心细如发。
这车辙印子实在是太浅了些,的确不是负重的模样。
只是令人疑惑不解的是,空的辎重车走过此地,那么,饷银去哪了。
几人围着盐碱地,颇有些一筹莫展。